世情複雜，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情緒失控時，可能會容易哭鬧，會瘋狂購物，會持續失眠。究竟這些徵狀是正常壓力反應？抑或情緒病已悄然埋身？唯一肯定的是：情緒病可以無緣無故降臨一個人身上，而這個人，有機會就在你我身邊。人，總有雙眼看不透的另一面。年青夫婦劉生劉太同具碩士學歷，拍拖 8 年，結婚 3 年，兒子 10 個月大，有穩定工作有樓住，「牌面」看來，一副模範家庭的模樣。只是，我跟他倆的認識，其實緣於一個情緒病講座，他們是分享個案。三十出頭的劉生，09 年確診罹患鬱躁症。「我完全不知自己情緒有病，往求醫只為睇痛症。」
兩年前踏入診所的畫面，他形容得很具象：「當時我頭痛已超過 1 年，基本上每日要食一排 10 粒裝的止痛藥，那種痛會由左額前端一路扯到去後頸，再蔓延去左膊左手，然後痛到落左腳。那天一早起來，頭痛扯到我眼很痛返不到工，驚起來才拖著痛得要命的半邊身去找家庭醫生問究竟。」他自言，候診時心裏盤算要報告的徵狀，都是纏人的頭痛、頸膊痛，最多講埋失眠，從沒想過自己睇醫生會講到喊。「我長期不夠瞓，既難入睡又睡很少，細微聲音也吵得醒我，很多時睡 3 小時便扎醒，醒來後很難再入睡，這模式大約也維持了 10 年，人長期睡不夠，真的很辛苦。」但感覺再辛苦，他都沒喊過，反而是醫生聽罷其徵狀後，細問他性格有否很急躁、平時跟同事如何相處、有沒試過人生低潮等等話題，卻「Hit 中」他內心遏抑已久的情緒。
「我會同醫生傾到喊晒，是因為講到公司唔升我職，當時最氣憤最不開心最情緒遏抑的，都是來自工作無得晉升，覺得上司忌才。」至於身體徵狀及經濟狀況，亦是壓力源頭。「我會說自己當時是長期抑壓的，因為頭痛太普通喇，跟身邊同事說，他們只會講笑話咁大件事要報警。（那太太呢？）當一切已經成為習慣，連我自己也未必當一回事，以為食止痛藥就搞得掂時，何況是她。再加上當時壓力真的很大，本身做 Sales 的我中七學歷，以 Mature Student 身份報讀了 MBA，交完學費每月得返 $5,000，完全是在職貧窮狀態，讀得很辛苦。」要留意，「辛苦」二字在短短對話中，登場兩次，我奇怪他會不加思索就讀書迫得自己咁緊，他老實回應：「因為我覺得份工做了很久都無升我，所以我做足本份讀書進修，但當讀了成年書都還未有得升時，我更加愈想愈谷氣，甚至想過跳樓死咗去。」問份工做了很久嗎？他答做了 1 年才報 MBA，求醫時剛好做了兩年。
才兩年？打工兩年沒升遷，任誰聽來都只覺很平常，但他卻心生不忿，甚至因為無職升想過死，狂躁和抑鬱表現明顯。只是，他從不覺得自己的行為表現有不正常，種種急躁、睡得差、脾氣大、情緒大起大落等行為細節，多得醫生抽絲剝繭，他才意識到是病徵。「諗返轉頭，其實我自小已很大脾氣，許是因為兒時父母管教方法是打罵，小學阿媽打，中學阿爸打，我細個也會用暴力對待細佬，人很易??，但我一直以為是性格使然。」結果，醫生初步診斷他有鬱躁症，對於求診痛症突然走出一個「情緒病」來，需要服用精神科藥物（治療鬱躁症第一藥物 Quetiapine），他直言並不抗拒，「之前壓力大到我想死，無咗會恐怖得過死，還有甚麼事面對唔到。」
帶著藥物，帶著情緒病患者的身份回家，他坦白告之另一半患了鬱躁症。「我記得她的反應是『哦』了一聲，然後俾我 100% 的信心，她相信我會控制好個病。」說時，他沒擔心過會嚇親老婆，但無端端老公情緒有病的劉太，坦言冷靜反應背後也有些「Shocking」。18 歲相識相戀至今，丈夫的所有表徵她都知，只是她一直用了很多「我以為」的方法去解說。「他很夜睡，常晚晚打機，有時我半夜扎醒見他走了出廳打機，會以為是他懶散，不認真對待工作，甚至他的周身痛症，我也諗過是否打機太多勞損筋骨造成。至於脾氣較大的表現，我就以為是性格缺陷，那知原來是因為有病。」
不知者不罪，兩口子沒浪費時間自責問點解，反而抱持有病就食藥醫的態度處之。他很記得，藥物服用才兩日，已完全頭痛頸痛乜都無晒，夜晚睡得很舒服。不過，這久違的甜睡，卻又惹她擔心。「他對症服藥後，徵狀是明顯有改善，但藥物副作用令他很累，可以一覺睡到翌日傍晚 6 時才醒來，我有擔心他是否吃了安眠藥。」為免你猜我疑多誤會，她主動要求陪同覆診，「一來是想問請楚個病，二來也想同醫生補充我的觀察。」結果，陪診經驗令她明白一個事實：雖然是枕邊人，理應是丈夫最親近的伙伴，但在情緒病治療上，她不是專業人士，他最信任的不是她，這點她要接受。「我發現他會跟醫生講很多內在感受，某些事情甚至他不曾跟我提及。」
她舉例說，丈夫愛打機減壓，兩夫婦關於打機這話題，大多圍繞「打得過多」的方向轉，但有次他單獨覆診後，回家卻主動跟她交代。「他說跟醫生討論後，發覺自己如果個 game 打的是怪獸，情緒不會有問題，但若然是打人的遊戲，則會令他在現實世界裏對人有一種負面感覺，所以承諾要減少玩打人的遊戲。」這番打機後感，她聽都未聽過，可見為控制病情，他在醫生引導下，正學習改變。而同樣地，作為主力照顧者的她亦然。「試過有次去 Shopping，他忽然很豪的買衫，覆診時醫生知道後，解釋藥物副作用有可能會增加衝動行為，變了我作為身邊人，便知道需要注意，必要時會引導他去思考購物是否一時衝動，抑或是深思熟慮的決定。」學習觀察，儼然成了她的必修科，要留意睡眠留意情緒變化留意衝動行為，旁人聽來，責任很多，但她答得一臉輕鬆：「我覺得都是正常一對 Couples 有的責任。」
對對對，互相照顧支持包容體諒，沒有夫妻不是這樣走一輩子。「當然，我會有壓力，我媽幫手湊 BB 也會擔心，要承擔的東西是多了，我要學懂處理。」只是，學習有過程，也要交「學費」，情緒病入屋後似是會「人傳人」般，促使她患上焦慮症。「某程度而言，部分壓力是來自丈夫，個病會令他影響我，例如他睡得太多，影響晒生活節奏，我會有情緒。又例如他服藥後，有時未必會同我傾計，反而去打機，那刻我又會諗自己係咪講錯激親佢，後來陪診時他告訴醫生，我才知他是因為正調整藥物有不適反應，所以想集中精神打機，令個腦冷靜下來。」不過，更大的焦慮情緒本源，她強調來自環境壓力，產前要忙搬屋忙裝修，忙著適應因懷孕改變的工作性質，到產後又要忙湊仔忙請工人，復工後忙追上工作節奏，情緒壓力層層疊下終於爆煲，家庭醫生指她也有焦慮症。「我問題不嚴重，不服藥也可以，但醫生建議短期服用精神科藥物有助紓緩情緒，所以現在都有食藥。」
一家三口，兩個情緒病人，身兼照顧者及病人角色的她，更學會同理心。「發病時，我有無限的憂慮擔心，那刻丈夫細心的幫我處理好工人問題，我認為這份支援真的很重要，因為情緒問題大多受周邊環境影響，患者身處其中時，根本不懂得怎去解決，必須有局外的家人去幫忙分擔，才能減低情緒波動的影響。」因為明白，所以體諒，生活上二人也互相協調。他說：「除了服用藥物幫助增加自制力外，我也學會每次想發火前，先叫自己停 3 秒，多想想後果，然後嘗試冷靜情緒。另外，我亦知道有時鬧情緒發脾氣不想去街，會令太太面對外家時的壓力指數增加，需要注意。」她說：「在他而言，一個普通的『唔開心』可以放到很大，所以我會用『放大鏡』的心態去對待，當他有負面情緒要認真處理。但同時間，對於要承擔的壓力，或是他睡得太多對我造成的困惑，我也會坦言傾訴，因為我希望他知道，現在一家人是共同面對這個病，他都要有責任感。」你有壓力，我有壓力，話說得實實在在，但辦法總比困難多，這就是他倆要告訴我們的事實。
近 10 年，歐美國家的情緒病例，幾乎 7 至 8 成都由家庭科診治，部分病情嚴重個案才交由精神科處理。精神科專科醫生林震直言：「家庭醫生熟悉病人的家庭背景，可留意到他們的心理轉變，在辨症及治療上，都相對易入手。」但他提醒，壓力令人情緒有波動，屬於正常反應，一般不用特別驚恐是情緒病纏身，除非負面情緒沒隨時間減退，又持續兩周以上，甚至有惡化趨勢，才需要加倍注意，否則過度緊張自己嚇自己，也成壓力。當病未及身，最重要是做足預防措施，他指基本防病程式是：資源>壓力=不會有情緒病。
˙ 資源：一個人會否情緒有病，很視乎擁有的資源及壓力比例。以認知行為理論分析，壓力相同，但當事人本身資源較多，多家人朋友同事關心，又有社會服務、宗教信仰、運動興趣支援，壓力自會分薄，減低發病風險。
˙ 表達：家庭關係健康是精神健康的重要一環，是故多對家人表達支持及關心，也是防病要點。研究指溝通技巧中，語言關心只約佔 3 成多，語氣佔 1 成，反而身體語言作用最大，佔逾 5 成比重，所以不要吝嗇眼神、肢體接觸等動作，內裏其實有其鼓勵作用。
主診的家庭醫生談志榮表示，情緒病的破壞力，遠超過一般人認為的「有負面情緒」咁簡單。「自覺情緒不穩，未必一定是情緒有病，也可能是壓力反應。但臨床所見，大部分情緒病求助個案都是因為其他『共病』來求醫，例如糖尿病、心臟病、高血壓、肥胖，又或生理徵狀困擾如痛症、突然消瘦、失眠、疲累，甚至有病人會出現白蝕、鬼剃頭。」他補充，這類隱藏患者通常試過求診專科，但療效不理想，直至找出背後病因與情緒病有關，對症用藥穩定情緒後，身體的壓力反應、免疫系統指標降低，反而幫到手。「試過有高血壓患者上壓高到 200，對症服用抗抑鬱藥後，連血壓藥都不需再服用。」由此可見，身心互為影響因素不可忽視，特別情緒病的隱藏性高，很多身心反應連病人自己也可能不自覺，更別說家屬不明白。
面對情緒病，他強調患者本身已受壓，身邊人一定要對此症理解，才能給予支援。「情緒病是患者大腦神經傳導物質失調，因而誘發情緒波動的疾病，所以在病人而言，已非單靠意志力可以控制情緒，切記要放低『情緒是自己的問題，不用求助』的謬誤思想。」其他要注意的還有：
˙陪診：陪診絕對重要，因為有抑鬱傾向的情緒病人，想法通常是三無：一是無用，自覺是家人負累；二是無助，認定無方法幫到自己；三是無望，覺得個病一世都醫唔好。其時如有家人陪伴身邊鼓勵求醫，起碼會有動力去開始治療，而家人補充的日常觀察情況，亦是醫生的重要參考。
˙避免：壓力是最易導致情緒病復發的誘因，所以避免環境壓力是有需要的。但切忌過分保護，把患者每個反應、想法、情緒表現都視為病徵，此舉反會令病人失去自主，漸次會錯覺自己是廢人，減低求醫意慾。
˙商量：情緒病易反覆，醫生雖按經驗處方藥物，但真正食藥落肚的是病人，藥效的反應及是否切合需要，病人及家屬都可提出意見，例如某段期間因工作關係要早起身，可跟醫生商量調整會令人疲累欲睡的藥物劑量。有了這個參與過程，對病人用藥的依從性也會增加。
認識情緒病˙據 09 年統計處數字，本港有 8.6 萬人患上情緒病，大約每 100 人就有 1 人情緒有病。˙醫學研究證實，情緒病的發病原因是腦內神經傳導物質如血清素、腦腎上腺素等失衡，這種變化不僅會導致患者出現煩躁、緊張、憂慮或情緒低落等情緒徵狀，還會引起一連串的生理疾病。研究發現 5 個最普遍的身體徵狀依次為︰疲勞或缺乏動力、睡眠問題、手腳關節痛、背痛及胃部不適。
《香港經濟日報》